我於2000年9月6日「中國報道簡要新聞及報刊摘要」中讀到了「江澤民接受美國CBS專訪（全文）」，心裏好不是滋味。真是又氣又悲，不吐不快。

首先氣不過的是，同是一個華萊士，在差不多整整14年前採訪鄧小平時，那麼友好自重，溫文有禮。那時雖鄧小平也是被採訪，但是卻支配了整個談話過程，成了他宣傳中國共產黨及中國政府在一些重大問題上的原則立場和理論主張的絕好機會。而現今據說已經82歲高齡的華萊士，怎麼可以拿我們中國國家元首開涮？似乎時光倒轉，他倒成了一個機靈調皮的小頑童，而我們的江主席，則木訥、呆板，不但反映遲鈍，不但不在華氏惡作劇時敲他屁股板兒，而且……還讓人覺得真是咱們輸了理似的。比如下面一段對答：

“華：戈爾或布什將在你的國家主席任內成爲美國總統。如果他們現在正在看這個節目，你對未來中美關係有什麼話要對他們說？

江：我在共和與民主兩黨領袖中都有很多朋友。

華：所以你向兩黨都提供金錢競選？江：你是在開玩笑吧？我們決不做這樣的事情。我曾經讀過兩黨的競選材料，我相信不管誰當選總統，都會盡力改進中國和美國之間的友好關係，因爲這有利於整個世界的戰略利益。有人勸我不要太多理會總統候選人在競選期間可能發表的不友好講話，因爲一旦當選，他們就會友好，我只希望確實如此。

這大膽華萊士，怎麼居然敢接着江主席的話頭說，「所以……」賄選云云？！而江主席的回應就更讓人失望。江主席不是知道很多古詩和格言嗎？怎麼就不回答他：「我們中國古人云：利也，吾所欲，義也，吾亦所欲，君子舍利而取義，殺身以成仁。爲了正義，中國人可以犧牲生命，怎麼會做那樣低三下四的事？！你這玩笑的內容極其嚴肅，但是卻反映了你們美國人的價值觀的狹隘。」還什麼美國兩黨無論哪個當選，「他們就會友好」，還什麼「我只希望確實如此」……，在華萊士這老傢伙面前怎麼可以軟骨頭到如此地步，要是在其他外國政要面前又當如何表現呢！

由於上面所引江主席這段回答太沒份量，結果華萊士得寸進尺，抱怨咱江主席的回話太長了。這時江主席本應告訴他，“我已經儘量簡短了，只是你的玩笑涉及了一個有損中國國格的問題。我們的新華社評論員，可以就此問題寫出幾萬字的講理文章呢１可是多麼讓人遺憾，咱們江主席怎麼說？「（笑）：我認爲我的回答大約和你的提問一樣長。」

還有讓人更生氣的呢。這華萊士居然指責咱江主席談及中美關係的話沒有誠意，聽起來象「一個十足的政客」。真要把我氣死了。可是咱江主席卻儒雅太過了。爲什麼就不能用一些恰到好處的言詞把那「三個代表」的精神表達一下？爲什麼就不能說：「我們中國有一句俗語，叫作『心有靈犀一點通』。回去同你們的漢學家好好琢磨琢磨，就知道我這話實在是爲了給你們美國留面子，給中美關係的發展留餘地。」這有多好？可是，哎，真真的讓人遺憾，咱江主席，沒有抓住問題的要害給華萊士一個有力的反擊，反倒接了一個罵，說什麼「我不認爲政客是一個美好的字眼。」要是你不是政客，你管它美好不美好呢？不理他不就得了。接下來就更被動了，圍繞着「獨裁者」又跟華萊士較了半天勁。結果讓人家華萊士比作「鴨子」。

被比作「鴨子」之後，還不趕快轉話題，還要問「獨裁究竟是什麼意思」？連個中學生都知道「獨裁」就是「一個人說了算」，還用得着問華萊士嗎？俺家８歲孩子在挨老爸訓時，還會小聲哼嘰“獨裁１以示抗議呢。真是的，這種本不應有的丟分兒也許是江主席爲了準備這次被採訪過於緊張，頭晚睡眠不足所致。

到底是人家華萊士有經驗，一下子聽出了咱江主席並不是真不懂「獨裁究竟什麼意思」，而是害怕別人說獨裁。於是就又逼近一步說，「獨裁者是指強行壓制者，無論對象是新聞自由、宗教自由，或私人企業自由。現在你有點開始接近了。」

要是我，一定會反守爲攻地回答華萊士：「半個世紀之前，毛澤東主席就曾被反動勢力罵過『獨裁』。你知道毛主席是怎麼回答的嗎？」華萊士肯定不知道。這樣採訪中咱江主席不馬上就變被動爲主動了嗎？告訴他：毛主席當時說，「可愛的先生們，你們講對了，我們正是這樣。中國人民在幾十年中積累起來的一切經驗，都叫我們實行人民民主專政，或曰人民民主獨裁，總之是一樣，就是剝奪反動派的發言權，只讓人民有發言權。」然後再平心靜氣地告訴華萊士：不過我理解你的意思，我也想讓中國儘快地實現民主化，可是中國的國情不允許我們太性急。你應當看到，比起毛澤東、鄧小平，我們已經比較民主了。4．25上萬的法輪功邪教徒圍我們的中南海圍了十幾個小時，我們畢竟沒有象六四時那樣動用坦克、機關槍。

哎，太讓人失望了。江主席又軟綿綿地說：「你描述中國是什麼樣子時就像《一千零一夜》聽起來那樣荒唐，我們有人大選舉中共中央常委，中央委員會有政治局，政治局有常務委員會，我是常委之一。除非所有常委同意，否則不會有任何決定。」

這回答可不僅太蠢，而且已經近乎小人了。人家鄧小平當年接受法拉奇的採訪時，把「文化大革命」的責任往自己身上攬，說不能全怪毛澤東，除了制度的問題外，我們這些老人當時都點了頭的。坦率地承認自己也有責任。現在咱江主席，竟有點兒做賊心虛的樣子了。對自己起的作用沒有一點自信。鄧小平能拍着胸脯說「對外開放是我提出來的」，因爲人家相信對外開放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江主席就不敢說，是我最先識破法輪功的邪教本質的。爲什麼？他也知道把法輪功定爲邪教荒唐，因此還不等人家華萊士具體問到，就先把光榮歸到其他中央政治局常委身上，真不愧是高風亮節。

說到這兒，我想多說幾句。當年尼克松一件水門竊聽案就弄得辭了職。要是江主席真的認法輪功爲邪教，這邪教在江主席治下發展了七年，那麼多好黨員好乾部都深陷其中不能自拔，頭一個要追究責任的就應當是江主席。他應當來一個引咎辭職，還應當至少受到黨內警告或記過的紀律處分，才真正能樹立起自己在中國共產黨和國際共運史上的歷史地位。鄧小平在健康狀態下退下來，開創了世界共產黨中的一個吉尼斯記錄，江總書記如能引咎辭職，也就爲中國共產黨後世領袖們作出了一個嚴於律己的光輝榜樣。當然法輪功並不是邪教，我恐怕江總書記現在就已經害怕將來要爲據說已達50位的法輪功練習者被迫害致死承擔責任，因此先把責任推給領導集體。

再接下來，我簡直真的要氣哭了，因爲這華萊士居然把咱們江主席當猴兒耍了。他步步爲營，窮追不捨。他不但用六四中一張照片把江主席逼得唱起了抗日歌曲；還膽大包天，居然把美國轟炸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和迫害美籍華人科學家李文和這樣咱們佔理的主題提了出來。可結果咱們也還是沒佔便宜，卻鬼使神差地讓咱江主席主動提出來給人家背誦林肯的《『哥得茨堡』演說》。

直到回答對法輪功的迫害問題時，咱江主席才說了一段最有力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他們的頭目，李洪志，自稱是菩薩轉世再生，也是耶穌的轉世再生。你相信嗎﹖他說世界的末日就要到了，地球即將爆炸，事實上他所說的都是騙人的鬼話。但是，由於他的說教，許多家庭被打碎了，許多生命消失了。所以，經過仔細權衡，我們的結論是，法輪功是一門邪教。法輪功已經造成數千學員自殺。但沒有法輪功信徒被判處死刑。」我研究過李洪志的所有著作，知道人家李洪志沒有也絕不可能自稱是菩薩轉世，因爲菩薩似乎級別太低了點；沒有也絕不可能自稱是耶穌轉世，因爲人家明確地傳的是佛家的理法而不是基督教的理法。報紙上刊登的因煉法輪功的死亡數字（這個數字本身是怎麼調查出來的，屬實不屬實姑且不論）還沒有超過1,600人，其中包括有病不醫而死的也不知多少，可經江主席這麼一說，光自殺者就已經達數千了。這段話有力是有力，只可惜這有嫌是真正的「騙人的鬼話」。

不過，我可提醒那些還公開說自己還在修煉法輪功的住在中國大陸的法輪功練習者們，咱江主席的話說出來可不是鬧着玩的。看來因爲堅持法輪功的頑固立場而被行政和黨紀處分、被勞教、被判刑、被送精神病院，在江主席看來，只要沒有判處死刑就還不算懲罰過度。還有一點，你們可千萬留神，說不定咱們公安爲了湊齊「數千學員自殺」這個數，找機會把你們暗殺了，然後再製造假象，拍成電視新聞，說成是集體自殺，或者是單個自殺的總數達到幾千幾百幾十幾了。這並不是危言聳聽，當年抓右派時就有過湊數的事。

接下來，我生不出氣了，剩下的只有傷感和悲哀了。因爲江主席用「反色情」的理由招架不住，不得不回答，BBC和華盛頓郵報網站「被禁可能是因爲有些政治消息的報導，我們需要有所選擇，我們希望儘可能地限制對中國發展無用的信息。」這不是明顯地無可奈何地敗陣，等於是承認了中國沒有新聞自由嗎？關於美國「頹廢」還是中國「頹廢」的問題，江主席的回答更甭提，既沒有表現正視現實的勇氣，也沒有表現把握現實的智慧，更沒有表現在理論上超越現實的人格與魄力。

幸好華萊士最後一個問題是「在結束這次採訪時，你有何評論？」而不是象問鄧小平那樣問江主席什麼時候退休的問題。不過即使這個很容易回答的問題，江主席也沒有全說實話。他說：「我堅信，這次採訪將進一步促進我們兩個民族之間的友誼和相互理解。我欽佩美國，我想促進我們兩個民族的相互理解。」我想他並不堅信，或者根本不應當堅信他促進了兩個民族之間的友誼和相互理解。他在被採訪過程中出了那樣多的醜，丟了那麼多的面子，怎麼能代表我們偉大的中華民族呢？就是代表我這樣一個小小知識分子，我都覺得窩囊，我們中華民族要優秀得多，決不是那種軟綿綿沒脾氣沒原則沒立場讓人傷心讓人憋氣的言辭所能代表的。後一句話百分之七十五是真的，尤其是「欽佩美國」這是千真萬確的（佔百分之五十），想「促進兩個民族的相互理解」中百分之五十是真的，剩下那百分之二十五我看是想樹立他江主席個人的國際政治家的形象，促進美國人民對其“卓越不凡“的理解。

儘管我撓鎇苑綹袷竅汾實模牽腋嫠吣忝俏沂欽嫺納吮嫺謀鍥Ｎ頤侵泄行磯嗾嬲虜偶奼傅娜耍荒芡延倍觶窗桶投嘏闋漚饗芑呈空餉攔械奈耆琛Ｎ曳醋攀直叩摹兜誦∑轎難返諶恚?67－175頁上的《答美國記者邁克．華萊士問》。人家鄧小平回答得可算是長篇大論了，可當時年輕14歲的華萊士沒膽量要求鄧小平講得簡短些；人家稱鄧小平是「中國的第一號領導人物」；卻稱江主席是政客，並比作鴨子；人家華萊士當時也問到了中美關係、中蘇關係，鄧小平回答得頭頭是道、邏輯清晰、坦率而有原則。鄧小平在回答要對正在收看這次採訪的里根總統和夫人說什麼時，鄧小平說，「我希望中美關係能有進一步的發展」。鄧小平沒有表示「欽佩美國」，他知道美國是資本主義國家，社會主義國家的領導人應當欽佩美國民族和美國人民卻不應當欽佩美國。鄧小平明確地表明了的是：「我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我一直遵循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則。」而咱們江主席呢？相比之下，原則性少了點，功利性多了些，只希望和他所欽佩的美國友好，還無論哪個黨當權。

我不喜歡華萊士，但是他講出的那句美國俗話也有道理，「如果走起來像鴨子，叫起來像鴨子，那就是一隻鴨子。」恰好和我們中國的一句俗話也相通，叫作「趕着鴨子上架——難爲它了」。也就是說，鴨子就是鴨子，無論如何，永遠成不了雄鷹的。

哎，我的氣不平，我的傷心淚。中國啊！你何時能真正自信地挺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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