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异议人士董广平2026年5月前驾驶橡皮艇从中国逃至韩国,在仁川一个难民中心度过数周后,于6月抵达加拿大。照片由董广平提供。
【人民报消息】韩国时间6月26日下午,仁川难民中心,律师把一张机票递到董广平手中。 董广平低头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加拿大航空,首尔飞往多伦多。 “如果看到是中国航班,那就麻烦了,那就是回中国。”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董广平说,“我一看是加拿大航班,这就放心了。那心情高兴得不得了,非常激动。” 这个星期,在加拿大友人的家中接受美国之音(VOA)采访时,说起这一幕,董广平忍不住挥舞双手,脸上露出笑容。 对董广平来说,这不仅是一张机票,更意味著长达十余年的逃亡终于迎来了终点。 过去十多年里,这位现年68岁的中国异见人士曾三度逃离中国,但三次失败。他被判入狱、失去工作、被限制出境。 今年5月,他再度秘密逃亡。 他独自驾驶一艘长约3.3米的充气橡皮艇,在茫茫黄海上漂流了40多个小时。 这一次,他成功了。 最后一格电 5月24日凌晨4点半,山东威海。天气晴朗。 董广平带著约160升汽油、一些熟牛肉和饼干,驾驶一艘配备10马力舷外发动机的充气橡皮艇驶向公海,原本计划前往日本寻求庇护。 出发后的第一天,一切还算顺利。 他甚至拿出手机自拍,欣赏了夕阳和海上的月色。 第二天,情况急转直下。 早晨起雾,下午1点多,整个海面变成白茫茫的一片,海天相接,几乎辨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他发现手机只剩下最后一格电。 “那时候我就害怕了。我就慌了。”董广平告诉美国之音。 手机里的指南针,是他唯一能用来校正航向的工具。 由于发动机不断卷入海草,董广平开得很慢。此时,他距离中国约200多公里,距离日本却还有一大半航程。 海浪不断推动橡皮艇偏离方向。 “这种船不像汽车,它一直在摆。凭感觉根本开不准,跑著跑著就偏了,有时候甚至会跑反方向。”他说,“那时候是最恐怖的时候。” 他决定放弃原定路线,改驶距离更近的韩国。 “如果怕死,我就不会出来” 5月25日晚,黄海上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一片漆黑。细雨开始落下。 董广平一夜未眠,连续航行40多个小时后,体力几乎耗尽。 就在他接近绝望时,远处忽然出现一片灯光。 “看不到灯光的时候是最恐惧的,”他说。“一看到灯光我就完全放心了。只要看到灯光,往灯光的地方去,能遇到人,遇到船,他一定救我。” 那是一艘韩国捕捞梭子蟹的渔船。 董广平驾驶橡皮艇不断靠近,一边挥手,一边大喊:“Help me,help me,call police!(救救我,救救我,给警察打电话!)” 起初,渔民保持警惕,不让他靠近。几分钟后,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人确实需要救援。 “那渔船比我高,我站不起来了,腿软了,头也昏了。”董广平说,“我从远处看著灯光时,海面上都是很多幻影。跳船上不去,最后渔民两个人拉著我的胳膊,硬把我提上去的。” 当被问及在海上的40多个小时里,有没有哪一刻后悔过? 董广平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从来没有。”他说,“如果怕死,会想到后悔,我就不会出来。我既然决定走,就已经把生死放下了。” “当时我没有去想死有多可怕,只想著一定要离开。” 警察局的第一夜 当天深夜,韩国海警将董广平带到警局接受调查。 在中国多次入狱的经历,让他对警察始终保持戒备。但眼前的一切,与他熟悉的经历并不一样。 “韩国警察对我很客气,没有恶言相向,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他说。 面对警方的询问,董广平只提出一个要求:“律师来之前,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他说,自己知道,在民主国家,律师意味著法律赋予每个人的权利。 “电影看多了。”他笑了起来,“你可以请律师,你可以保持沉默,这些我都知道。” 警方没有强迫他继续接受讯问,还把手机还给了他,还帮他连上无线网路。 他随即通过社交软体联系加拿大的女儿,并辗转找到长期关注中国人权议题的朋友盛雪,请她协助寻找律师。 一名韩国警察主动把自己的姓名、职务、警察局电话全部写给他,方便朋友直接联系。 那一刻,董广平悬著的心终于放下。 警察给他冲了一杯咖啡,又拿来一些点心。 那天晚上,他在拘留室的地铺上沉沉睡去。 不愿“像牲口一样”活著 董广平的人生,原本可以是另一种样子。 1958年,他出生于河南一个军人家庭。他本人当过军人,也做过警察。 1999年,一封关于1989年“六四”事件的公开信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因为参与联署,他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等罪名判刑三年。 从那以后,监狱、看守所、维权、流亡,成为人生常态。 2015年,他携家人逃往泰国,并获得联合国难民署难民身份,等待前往第三国安置。 但就在等待期间,泰国警方将他拘押并遣返回中国。 妻子和女儿则成功前往加拿大安置。 一家人,从此天各一方。 2019年,他试图游泳前往台湾,途中因体力不支被中国渔船救起并移交警方。 2022年,他逃往越南,在河内被捕,并因“非法越境”回中国服刑11个月。 为什么要在接近古稀之年还要再搏一次? 董广平回答得很直接: “在专制国家什么都不是你的。你的财产不是自己的,甚至连你的生命都不是你的。” 年轻时,他也曾希望共产党能够推动国家走向民主。但后来他渐渐意识到,在没有法治保障的专制制度下,普通人无法真正拥有尊严与自由。 “所以,我下决心,一定要去民主国家。我不愿意在这里,像……” 他停顿了一下: “说难听一点,像牲口一样,在这种专制国家活著。” 一场跨越太平洋的营救 5月27日,韩国泰安海洋警察署以涉嫌违反《出入境管理法》为由,向法院申请批捕董广平。 董广平坚称,自己并非非法入境。 他说,自己原计划去日本,因导航电量耗尽、船只偏离航向,才改向韩国求救。他最终的目的是赴加拿大与家人团聚。 与此同时,董广平孤身驾艇逃亡的消息引发国际媒体关注。他在海外的朋友也开始积极奔走,联系律师、与加拿大政府接洽。 一场跨越太平洋的营救正在展开。 5月28日,韩国大田地方法院举行听证。开庭前,律师提交了董广平的联合国难民署难民身份,以及过往被中共政治迫害的经历。 “那个法官特别好,说话很柔和,”董广平回忆,“根本就不像是法官跟犯人审讯那种口气,据对不是那样,就像跟一个朋友聊天那样。” 法院最终驳回警方批捕申请。他被移交出入境部门审查,并于次日被送往仁川难民中心。 大约一个月后,董广平等来了那张机票。 是尾声,也是新生活的开始 多伦多时间5月26日傍晚,多伦多皮尔逊国际机场。董广平接过朋友递上的鲜花和拥抱。他一连说了好多声“谢谢”。 董广平说,这一路走来,很多人的帮助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他感谢加拿大政府、韩国政府、联合国难民署,也感谢一直为他奔走呼吁的朋友盛雪、周锋锁,以及许多无法一一说出名字的人。 出发前,董广平特意在橡皮艇里放了一小瓶壮胆的“二锅头”。但是在40多个小时的航行中,他一只手死死控著船舵,另一只手偶尔抓一点饼干、喝一口水,根本顾不上喝。 如今,在朋友家中,他才终于打开瓶盖,痛快地喝了一口。 董广平正在学英语,努力适应加拿大的新生活。他希望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赚钱谋生,并继续为中国实现宪政民主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