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奇譚 (532) 嫉惡如仇的狐貍和一個癡傻女孩
《廢眠談怪錄》
【人民報消息】青石鎮王氏宅北門外面有一座柴火堆,像土丘一樣高,有狐貍住在裡面。這只狐貍性情頗為急躁,如果有小孩子在柴火堆旁邊玩耍,一定會遭到它的呵斥,因為他們會打擾到自己睡覺。
一天,狐貍聽到外面有哭聲,哭得十分悽慘,從柴火堆裡向外望,見有一個女孩,年紀不過二十幾歲,孤零零地站著,神色看上去非常驚慌失措,像是找不到家了一樣。狐貍於是幻作一個少年的糢樣,出來問她說:「你從哪來?是投靠親戚不成功,還是偶然和人走散了?」女孩聞言,懵懵懂懂地望向狐貍,眼睛裡全然沒有一絲神採。狐貍又問:「你是哪的人?姓名能告訴我嗎?」女孩於是說了自己的姓名,又告訴了他自己住在哪,從州縣到鄉裡,地名都說得非常詳細,但那個地方遠在離青石鎮八九百裡之外,因此狐貍頗懷疑她是在說胡話。
但隨後狐貍又問了女孩好幾遍,她的回答都和之前一樣,一個字都不差。如果她是從外地投親至此,可這女孩明顯有些癡傻,是怎麼過來的?而且她身上的衣服都很幹淨,也不像是趕了很久路的樣子。狐貍正疑慮不定,忽然走來三四個婦人,為首的那人穿著白衫青裙,年紀還不到二十歲,後面的則都是半老的邨婦。幾人站在樹下,朝著狐貍和女孩瞻望片刻,又互相耳語一陣,之後青裙女子便忽然走上前,牽起女孩的手說:「嫂子認得出我嗎?我是青青呀。」狐貍問:「你為何管她叫嫂子?」青裙女回答:「這是我兄長的妻子,不是嫂子是甚麼?已經走丟三天了,今天早上幸好有同邨人告訴我們,說曾在青石鎮見過她,所以我們找過來,果然找到了。」狐貍又問:「你身後的都是甚麼人?」回答:「這是三姑,這是二姑,這個是鄰居家的王七嫂。」狐貍又問:「女孩自稱是某縣某邨人,那地方遠在千裡之外,這是為甚麼?」青裙女回答:「那是她娘家。」狐貍指著青裙女問女孩說:「你認識這人嗎?」女孩道:「青青,是青青。」「後面的人認識嗎?」女孩也都一一與那幾人相認,喊的稱呼都和青裙女所說相同。
狐貍對青裙女說:「你嫂子似乎有些不太聰明?」青裙女回答:「剛嫁來時就這樣,到現在已經二年了,雖然也請過大夫治療,但可惜都沒用。」狐貍見女孩既然果然認識來人,看那幾個人的容貌神色,也不像是壞人,於是便相信了她們的說法不再懷疑,任由青裙女帶著女孩回去了。
到了傍晚,狐貍的一個朋友帶著酒肉來找它喝酒,喝到興頭上,狐貍對朋友說起白天的事情,說完,朋友忽然笑說:「兄長聰明一世,為何今天卻被人給騙了呢?」狐貍沒明白它的話,朋友說:「這女孩既然癡傻,不是有人每天照顧就活不下去,是家中的一個累贅,雖然是嫁到鄰裡都唯恐嫁不出去,豈會八九百裡之外的人反而想要娶她為妻的呢?這是第一個疑點。再者人類不像我們,可以乘風駕雲,倏忽之間遨游千裡,他們必須要靠著兩條腿,錢也要足夠,才能出門遠行,因此有的人可能一輩子到過的地方,都不出所居住的州縣之外。怎麼會數百裡外的某邨裡有一個應該嫁人的女子,而這裡的人就知道的呢?況且女孩來到夫家已經兩年了,如今兄長問起她家鄉,她回答的仍是她的娘家,可見雖然她內心癡傻不明,但是想的還是一心要回故鄉,而未嘗顧念夫家,這是第三個疑點。看出這三個疑點,那女孩的情況就已灼然可見,而兄長竟然沒明白過來嗎?」
狐貍聽完這番話,怒不可遏,從座位上跳起來,罵道:「確實是被幾個惡婦人給愚弄了!」朋友問:「兄長如今要怎麼辦?」狐貍道:「將要到買下女孩的那家,把她奪出來,再送回她原來的家去。」朋友剛想再說,狐貍就已化成陣風飛走了。
當天夜裡,女孩獃坐在房間裡,聽到外面喊聲四起,一片混亂,有喊著火的,又有喊當家人中邪的,女孩迷迷糊糊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她見到有一道像匹紅帛布一樣的光從窗戶飛進房間裡,轉瞬化為了一個少年,問女孩說:「想要回家嗎?」女孩淚流滿面,回答說願意。少年於是讓女孩挽住自己胳膊,囑咐她不要害怕,之後便又從窗戶騰空而出,女孩只聽見耳邊有呼呼的風聲,低頭一看,見星辰銀河全都在她腳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狐貍帶著女孩又落在了一戶人家的院子裡,狐貍喊說:「你女兒回來了。」一連喊了三聲,才有一個老翁舉著蠟燭出來,看見女孩非常驚訝,大聲喊說:「女兒已經賣給你了,是好是壞都是你的事,與我無關,如今就算你把女兒還給我,我也沒錢給你。」狐貍聽了憤怒至極,眼睛紅得像火,口中發出嗚嗚的聲音想要吃人。那老翁見狀很害怕,連忙回到房裡關上門,不肯出來了。
狐貍問女孩說:「該回哪兒去?」女孩不回答,緊緊牽住狐貍的衣袖,生怕他會拋下自己離開。狐貍嘆口氣道:「我知道了。」於是長嘯一聲,之後便和女孩一同消失不見了。後來有小孩子在柴火堆下邊玩時,就不曾再聽到過狐貍的呵斥聲了。——《廢眠談怪錄》
原文:
青石鎮王氏宅北門外有積薪如丘,狐因居焉。是狐性頗急,小兒女戲於積薪之下者,必遭呵譴,以渠擾其安眠也。一日,狐聞外有哭聲甚哀,窺之,見一女子,年不過二十餘,伶俜獨立,意甚惶懼,若失所歸者。狐乃幻為一少年之形,出問之曰:「汝自何來?投親不獲耶?抑偶與人相失耶?」女聞言,懵然直視狐,目中全無精採,狐複問曰:「汝何方人?姓名可得聞乎?」女乃言己名氏,複喃喃道己家之所在,州縣鄉裡言之甚詳,然其地乃在此八九百裡外,故狐頗疑其譫言也。
然狐複問之再四,女答皆如前,不訛一字,若以其為投親至此,則女明是癡人,何以能至?且其衣衫頗潔淨,亦不類久歷跋涉者。狐疑慮間,有三四婦人相隨而來,為首者白衫青裙,年未二十,後則皆半老邨婦也,數人立於樹下,瞻望移時,複呫嚅耳語,青裙女乃忽前執女手曰:「嫂識我乎?我青青也。」狐問曰:「汝何以呼其為嫂?」青裙女答曰:「此乃吾兄之妻也,非嫂而何?已失三日矣,今晨幸有同邨人告之曰嘗在青石鎮見之,故尋至此,果得之。」狐又問曰:「汝身後皆何人?」答曰:「此三姑,此二姑,此鄰舍之王七嫂也。」狐又問:「女自言某縣某邨人,其地遠在千裡外,何故?」答曰:「是其母家耳。」狐複指青裙女問女曰:「汝識此人否?」女曰:「青青,青青也。」「後之人識之否?」女亦一一相認,皆如青裙女所言。
狐謂青裙女曰:「汝嫂似不慧。」答曰:「初嫁來時即如此,於今二年矣,雖亦延醫療治,惜皆無用。」狐見女既果與來人相識,觀彼數輩容色,亦不似惡人,乃信之不疑,任青裙女攜女以歸。
至暮,是狐之友偶攜酒脯來就其飲,酒酣,狐向友言及白日之事,語罷,友人忽笑曰:「兄聰明一世,何今日反受欺於人?」狐不解其意,友曰:「此女既癡,非有人朝夕扶持不能生活,是家中一累,雖適鄰裡猶恐不售,豈有八九百裡外之人反欲取為婦耶?此一疑也;又生人非如我等,可蹈虛乘風,倏忽千裡,必由二足之力,財亦豐足,方堪遠行,故其終生涉歷,或曾不出其身所在之州縣,何得數百裡外某邨有一女子當嫁,而此間之人便知之?且女至夫家已逾二載,今兄問其鄉裡,乃猶答以母家所在,是其心雖愚闇,所思者尚拳拳在於歸故鄉,而未嘗一顧夫家,此三疑也。觀此三疑,則女之情狀灼灼可見,而兄竟未悟哉?」
狐聞言大怒,蹶然而起,罵曰:「誠為數惡婦所弄!」友問曰:「兄今作何計?」狐曰:「將至買女之家,奪女出,複歸於其舊家耳。」友方欲更言,狐已化風而去。
其夜,女枯坐室中,聞外嘈嘈聒亂,有呼火起者,又有呼家主中惡者,女惘惘不知所從。忽見有光如匹赤帛自窗入,化為一少年,問女曰:「願歸家乎?」女涕泣交下,曰願。少年遂令女挽其臂,囑以勿懼,複自窗而出,女惟覺耳邊風生,俯視之,乃見星辰河漢,皆在足下也。
亦不知歷幾許時,狐將女複落於一人家庭中,呼曰:「爾女歸矣。」凡三呼之,乃有一老翁執燭出,見女甚訝,高聲曰:「女已賣與汝,好壞自任,無幹我事,今雖將女還我,我亦無錢與汝。」狐聞之怒甚,目赤如火,聲狺狺欲噬人,其老翁亦懼,返室閉戶,不肯出矣。狐問女曰:「何所歸歟?」女不答,摻執狐袪,唯恐其棄己去。狐嘆曰:「吾知之矣。」因長嘯一聲,與女俱不見。後孩童之嬉戲於積薪之下者,不複聞狐之呵譴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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